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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方有湖
来源:《朔风》杂志 作者:刘 敏2019-04-02 09:02:3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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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叶子还没到。我躲在杨树林里,用几捆茅草垒成草窝躲避寒冷。我不停地活动冻僵的手脚。冷风从额头、鼻尖扫过,针刺一样疼痛。天上在下雪,高空破碎了,无数棱角分明的雪粒纷扬而下,打在枯草上簌簌有声。不知道这是不是漫长冬季的最后一场雪。越是临近春季,雪来的越是殷勤。好像经历了数月的严寒,终于到了松一口气的时候。树林里回响着细脆的沙沙声。有如小动物的细语,又如雪野的梦呓。一只灰褐色的鸟鸮从树林深处悄然飞来,活像个幽灵,落在我对面的树上。可能它也在细雪纷飞的日子里孤独难耐,我讨厌这个终日板着脸,依靠抓小鸟吃田鼠出名的家伙,但我没有驱赶它,有的时候,不是同伙也可以同伴。当初,我从山东老家来的时候,也是一只鸟鸮迎接的我。我拎着印有一架飞机图案的黄帆布破旅行袋,从县城坐汽车,摇摇摆摆,走走停停,太阳快落山了,才看到这片树林。那时,这片林子刚栽好没几年,每一棵树干都青绿溜直,手腕粗细,上头托着稀落的圆叶子。都下车吧,终点站大坎子到了。女售票员扭着肥实的屁股,边清扫车厢边把发呆打盹的人赶下车。司机下来,抻个懒腰,在河沟子里洗了手,象征性地往车后走几步,解开裤子,撒了脬尿,等他抻了抻腿系上裤带,靠在车门上吸烟,我才上前问道,机务站怎么走。他眼皮没瞭,说,又是个盲流子。我站在车边等他回答。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到里边去打听。我走到车窗下。女售票员划拉完车厢,拿出毛线和竹针开始干私活,不紧不慢的样子像度假。大姐,机务站怎么走?我卑贱地仰着脸,看着售票员猩红的嘴唇。

  真磨蹭,像个老娘们。

  腥红的嘴唇说。

  这时,从队里的土路上走来一个中年男人。

  男人到了车边,递给司机一桶柴油。司机说,煤油炉都干了十来天,啥也干不了。早灌好了,没空拿给你。男人用一团棉纱搓着手说。有什么东西要带就跟我说。司机上车,关门,启动。仍是那么慢悠悠,好像开快了会吓着谁。我截住中年男人问道,队部怎么走?男人看着汽车走的方向,拍打拍打身上,顺手指了一下,可能他认为队部这种地方谁都知道。我放眼前方,看到一面旗子被一片小树林样的电视天线簇拥着,立在高高低低的砖房中间。中年男人从后腰抽出一把镰刀,下到野地里去了。我离开公路,从林子里穿过的时候,像是来迎接我,一只鸟鸮在面前悄然划过,鬼魅的影子惊起一群大白鹅,它们张开翅膀,勾嘎乱叫。几个挎筐挖野菜的孩子跑过去。那时婆婆丁花刚开,在隔年的枯草中露出可怜巴巴的小脸。苏醒的青草味,混在微风中断续飘过。过了没几年,我就在春风中听到树林的呼叫。只要有风经过,树林就摇撼出汹涌的波涛。一年又一年,树木长大了,有了气势,发出的声音也逐渐浑厚而深远。我奔着远房亲戚投靠此地。只知道亲戚是机务队的车长,没见过面。找到队部,被人领到机务站。赵大车,有人找你。送我的人喊道。赵大车从拖拉机壳子里抬起头,看见我,埋怨道,你就不能直接说找我。原来是那个送柴油的人。亲戚没再搭理我,即不问我怎么来的,也不问我吃过饭没有,拎着大号活动扳手,在拖拉机里钻上爬下。卸下链轨,拆开变速箱,机壳、水箱、风扇、操纵杆摊了一地,鼓捣半天,装配上,万事具备,一发动,只听放炮般的一通爆响,机车全身哆嗦,喷出几朵青烟,又熄了火。抽根烟,歇一会,上去又拆又卸。总是修,总也修不好。我蹲在亲戚身后,殷勤地给他递扳手,递螺杆找螺帽,擦拭垫片。看不出他是否嫌弃我,也不知道会不会撵我走,只能听天由命。明天再说吧。他终于直起腰,开始收拾工具,换下油渍麻花的工作服,洗手的时候,我把自己干硬的毛巾递给他。他说,走吧!回家。这话让我心头一热,差点掉下泪来。我跟着他。出了机务站向西,又经过了那片林子。你知道吗,这片林子前年栽的,全队男女老少干了一个春天呢!他使劲咳嗽两声,为自己点起一支烟。说有个大干部要来视察,我们是全场最后一个生产队,再往前就是乌苏里江了,说要在这给大干部一个好印象,所以才抢栽绿化林。场里担心误事,把二十多个因为耍流氓、打架伤人、偷鸭子摸狗被拘留起来的人拉来增援,没料到,树栽完了,队里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相中了一个蓄长头发的家伙,非跟人家走不可。那个长头发家伙,在砖厂的破窑里聚众开光屁股舞会。这种风流人物,跟害上瘟病差不多,人人躲远远的,还要嫁给他,姑娘爹妈脸上挂不住,像抓小鸡一样把姑娘拎回家,关小屋里,不许出门,一日三餐,送汤送饭。没几天,姑娘就疯了。白天晚上唱,月亮走我也走,我送阿哥到村头。父母还以为姑娘想通了,不惦记那个长头发家伙了,开门把姑娘放出来,姑娘出了门就往林子里跑,给一棵棵杨树系上红头绳,唱的更欢了。邪性,这片林子真邪性。车长说着,推开一扇铁条焊成的院门,进屋,在凳子上坐下,这才仔细打量他的远房亲戚。你也不提前打个信,哪能说来就来。车长老婆插进来说,你以为活那么好找啊?后院王家去年来了个闺女,呆了半年,啥活没干上,还被人弄大了肚子。路口的赵福家来过兄弟俩,从到那天起,就给赵福家打柴种地,干了一年,最后还不是拿着几个馒头一袋萝卜咸菜回去了。一边去吧!车长打断她。来都来了,也不能赶到野地里,旁人知道了好像我们容不下人。可就你这个样,还没马屁股高,能干啥呢?车长犯愁地看着我。我装出很懂事的样子,规矩地坐在小凳子上。耳边响着风刮过树林的声音。

  2

  叶子来了。不知绕了多大一圈,也不知她从哪里钻过来的,身上头上落满了土和雪。

  有人看见吗?

  没有。

  她兴奋的脸上通红,鲜艳的让我想入非非。

  我还以为……

  不来了,是吗?

  不,以为你遇上了麻烦。

  是遇上了麻烦。我出门没敢马上往林子里来,等了一会,才向南慢慢溜达,小心又小心,还是碰上了牵奶牛的戴丽荣,她去配种站给奶牛带崽,母牛不配合,没带上,气的她用鞭子直抽牛肚子。我打了个招呼。戴丽荣气呼呼地说,种牛好不容易在兽医的帮助下趴上了,它硬给踢下来。遛了两圈,还是不让公牛趴。还是个闺女吧?我说。是,头一回,没经历过,有点怕。那个公牛也太凶了,两三个老爷们都拽不住。下过一个小崽就好了。是,到那时候,看见种牛拉都拉不住。戴丽荣光顾着生气,没问我干啥去。我等戴丽荣走过去了才离开主干公路,下到草甸子里,草高的怕人,谁也看不见了,才从涵洞里钻回来,好在桥下秋天没水,钻到一半,遇上一条黑乎乎的破棉被,把我吓死了,以为有人躲在里面,拼命跑出来,走小路绕过村头才赶到这。像地下党一样。

  人家那是为了革命事业,咱们就是出趟门。

  我解释说。

  我知道是出趟门,叶子拍了拍身上的雪。你说的那个湖不知道有多远。真的有蒙古包吗?还有大轮船?

  我描绘的图画,来自同村一个从小一块长大的伙伴,他从内蒙古达赉湖边寄来的一封信,让我知道了天下有这样一个地方。这里的鱼真多。同村伙伴在湖边饭店跑堂,见识比我广。这里有马群和蒙古包。这里的姑娘爱唱歌,男人爱喝酒。你肯定没见过。我是没见过,第一次见到叶子,我就想到了远方的达赉湖。筹划带着叶子一起去见识草原风光。我把从没去过的达赉湖描绘成了天堂。对我来说,在这么荒野的地方,能遇上叶子,一定是老天的恩赐。站在叶子面前,就像有晨风掠过小草,眼前蓝天高远,白云飘飘。心里的幸福像花儿开放,一阵甜蜜又一阵忧伤。叶子的爹倒十分平常,小个子,像烤豆饼,干干巴巴的。有过光荣的历史,入朝作战时是个号长。我手下有二十多个人呢!他这么说的时候,我们面前摆着两个酒杯,一碟油炸花生,一碟大酱和半盘萝卜条。见底的白酒瓶子倒在一边。他情绪亢奋,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黑布包着的东西,慢慢打开,露出一只老军号。城市青年回城之后,我兼任了生产队的司号员,实际上早就不训练了,就是找个人保管军号而已。我凭着军号,跟老号长坐到了一起。你不知道,在朝鲜,那仗打的,残酷,人死的不计其数。老号长拿起军号,小心地看看窗外,低声说,我跟你说,在朝鲜,我被美军俘虏过。我惊的张大了嘴巴。美军俘虏?那还能跑回来,就算回来,也不可能太平地坐在这里喝酒。是这把军号救了我,老号长把话头兜回来。那些蠢家伙看我手里没枪,以为我是伙夫,不知道我怀里藏着军号。趁他们不备,我仰躺在沟里,突然吹响了冲锋号,我的气量用一把军号可以顶上一个司号班,要不总部也不会让我当号长。突然的阵势把敌人吓坏了,以为被志愿军暗中包围,呜哩哇啦叫着,纷纷卧倒,胡乱射击,我趁机滚下山,捡回了一条命。老号长的故事真假难辨,我的表情可是崇拜的五体投地,两军阵前,全身而退,还毫发无损。你是英雄啊!我举杯,把杯里的酒一口干掉。接着讲军号吧!我说。说起军号来……老号长的故事从坑道到山脉,从驻地到首长,从志愿军、人民军到联合国军,越扯越远,所有的军事行动,都得听从军号调遣。他的表情类似部队首长,趾高气扬地挥舞着手臂,调个团长师长,全凭我这把号了。要是现在还是战争年代,我一定把你招到号兵队来,可劲摔打摔打,能是个好兵。他的赞扬让我有了勇气。我看着在翻小人书的叶子,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秀丽的脸庞。我不知道这时候跟老号长提喜欢叶子会怎么样。他是像老战友见面那样,亲热地握着我的手说谢谢,小伙子,再喝一杯,咱们好好唠唠,还是一脚把我踹下炕去,说我存心不良。老号长没注意我贼溜溜的表情,把不同时代的两把军号摆在一起,现在的军号比那时的军号大了一倍还多,造型匀称不说,还熠熠发亮,声音也不同。现在的军号声音嘹亮好听,老军号的声音发直,听上去让人头皮发麻。好听有个屁用,老号长不屑地说,军号不是乐队的号,让你逍遥的,军号一响,是让人去拼命,是死是活全凭老天照应。老号长说完,熟练地吹了一遍熄灯号。这是逐客令,吹给我听的。天晚了,我不能再待下去,酒喝了,故事讲完了,该回到马圈旁的小屋里去了。

  知道内蒙古吗?

  叶子送我出来,我开始向叶子宣传我的行动计划。

  那谁不知道。叶子回答的声音很轻。

  达赉湖呢?

  什么达赉湖?

  全国五大淡水湖之一。

  叶子站在院门口,没再往前走,把几本小人书还给我。好看吗?我问。都是打仗的,没意思。我还有《红楼梦》、《白蛇传》,都是新的,哪天你来拿。叶子不知没听到还是在想什么,没回答。屋里的灯光,落在她的头顶上,虚幻的昏黄像一团梦,鼻孔里有了特别的味道,像冰凌融化后才有的甘冽。又像刚露出地面的小草送来阵阵清新。

  达赉湖是草原上的海,方圆两千多公里,水鸟成群。有各种鱼,还有大轮船。草原上散落着白色的蒙古包。牛羊像白云一样在草原上飘动。每天喝牛奶,吃手把肉。那里的人们,除了唱歌跳舞就是喝酒谈恋爱。像神仙一样。

  谈恋爱?在草地上?叶子问。

  是啊!都是草地,到处鲜花盛开,一望无际。

  实际上青草稀疏,到处是马粪蛋子小水坑。

  叶子没再说什么,轻轻关上院门,回屋去了。接着叶家的灯也熄了。

  我站在黑暗中。来自远处江边的冷风,扫过旷野,掠过村庄,单薄的院门发出散架子的啪啦声。柴垛和站立了一冬的荒草哗啦啦乱响,像藏着人。

  我回到自己的小屋。小屋在马圈前面,中间隔着一条被拖拉机链轨马车轮子碾压的土路。经过车长的努力,我最终管上了队里的几匹马。马是从龙头军马场调来的,归生产队饲养,由场里统一调动使用。我每天把马牵到林子边上,银白杨已经长得一样高矮粗细,一样密实挺拔,像一个娘养的。这里由叶子负责看守,绕着圈驱赶那些鬼鬼祟祟的男女。那些老是想找地方风流的男女,总往林子里钻。最后一对被抓住的倒霉蛋,是机务副队长李全贵和副业队的何传香。他们不知道,林子里是很静的,任何响动都会传出去老远。幸福劲一上来,何传香忍不住叫唤了起来,女人在这个当口上发出来的声音很奇特,好心的人们以为有坏家伙劫道,举着家什包围上来,结果傻了眼,一对熟悉的男女,躺在隔潮的黄油布上,赤条条搂在一起,这下翻了天,全队的青壮年老爷们围住队长老关,非要砍掉这片林子不可。

  碍着林子什么事啦!

  队长老关,站在队部门口,慢声慢语说。

  怎么不碍事,谁家没有女人,谁家的女人不进林子,进了林子就出事,这日子还怎么过。

  有本事你们也可以搞嘛!

  老关卷好一支烟,点着,吧哒,吸了一口,仰着胡子拉碴的下巴,徐徐吐出又细又长的青烟,好像在耐心倾听。

  老爷们炸了锅,我们去搞谁呀!谁又让我们搞呢?

  倒也是,老关同情。要不安排车去畜牧队拉几头老母猪放进去。

  呸!这是什么话,我们又不是畜生。

  围着的老爷们这才明白上了当。碰上这样的队长根本没辙。

  好在老关倒不是光会扯蛋,为了平息人们的情绪,派叶子看守这片树林子。

  看见不三不四的人进林子,早点吆喝他们离开,别等他们搂在一起,又脱裤子又亲嘴地才出声。

  老关背着身说。

  叶子就是这样出现在杨树林里的。

  那时我已经知道,叶子经人介绍,在跟乳品厂的佘建国谈对象。我长得个矮,红鼻头,又是一个盲流子,就是盲目流入人口。叶子把我当成一棵没有血没有肉的树桩子,当成只装草料的马槽子,在我面前可以哭可以笑,可以快乐可以忧伤,断续地把相亲的事说给我听。佘建国讲了什么话,拎的什么礼物。怎么拉她的手。她又如何拒绝佘建国亲吻。你说,谈对象是这样吗?嘴对着嘴有什么意思呢?是为了生孩子吗?我躺在干枯的杨树叶子上,看着头上繁荣的树冠,树冠后面的蓝天。一丝白云,像飘带一样飞过,我的心也被撩拨的飘起来。我和叶子近在咫尺,可又相距那么遥远。叶子像是在讲,又像自言自语。看来她还没有进入恋爱阶段,爱欲的火还没有被挑逗起来。这样的女孩离真正的恋爱还有一段路。就像小学生的作文,错字连篇,有待于进一步的修改。我就是在这时候,一时冲动,认为自己有希望。论条件,佘建国比我强,人家是乳品厂的销售部经理,我是盲流子。佘建国的爹佘成,是社会精神文明办公室的主任。而我爹早就不知那儿去了,开春时用卡车拉了几十包从全村收来的红薯,说是要卖到湖南去,几年过去,钱不见,人也不见,听说在外面又成了家。佘建国每次拎着猪肘子、酒和奶粉登门。我除了身边的大黑马什么都没有。只能偶尔和老号长炖个野兔子就着蘸酱菜,对付喝几口散装酒,还得趁佘建国没来的时候。叶子说,佘建国跟我爹喝的迷迷糊糊,两人称兄道弟,好像相见恨晚。喝完了酒,佘建国赖在小屋床上不走,我没法睡觉,只能站在院子里。这时爹才想起来屋里还有外人,明白佘建国不是为了喝酒而来,而是想赖在女儿床上过夜。爹不糊涂,知道让人提前得手,那些酒肉奶粉什么的也就没有了。关键时刻,爹拿出老军号,在小屋门口吹了几遍集合号。有话就说,吹什么号呢!佘建国被惊醒了,嘟囔着,起身离开。出了大门,恨恨地说,有机会非把破军号砸了不可。我闭上眼睛,叶子的声音时断时续。头上的树冠不见了,光线还在,那是阳光在树叶间跳动闪烁。心里像有粘稠的东西在搅动,惆怅而烦闷。我想象着远方的草原。那广阔的,绿绿的,像看不到边的毡子一样的草原,可以在上面打滚,晒太阳,睡懒觉。也可以骑马,撒欢,谈恋爱。如果把叶子带到那个遥远的地方,她会属于我吗?

  你说的那个湖有多远?

  不知是达赉湖的吸引力,还是年轻人的流浪之心占了上峰,叶子一点也没察觉到我的阴谋,也没看出来这是个陷阱,反倒关心起草原上的那个湖来。说来可怜,二十岁的叶子还没出过远门,连火车也没见过,别说坐火车了。我说的是真正的火车,不是电影上的火车。坐火车也就一个晚上。我继续鼓动。还能坐上火车?叶子高兴地张开两臂,没抱我,抱住了一棵树。当然,每天都有西去的火车。叶子手握镰刀,在树上无目的的挖了一会儿。要是去的话,几天能回来。想几天回来都可以。我背转身,掩饰自己即将得手的兴奋。拿过叶子防身用的镰刀,解下她头上的红头巾,把准备好的一顶狗皮帽子扣在她头上。挥起镰刀砍下一些树枝,刮去几块树皮,用头巾缠住刀把,挂在树杈子上,造成一个临时离开的布局。让老号长、佘建国去猜吧!就是憋疯了也别想猜出来。就算猜出来了,我和叶子的孩子也满地跑了。我举起军号,吹响了特别召集令。不一会儿,大黑马旋风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。

  3

  大黑马的到来,预示着行动即将开始。我尽力掩饰内心的紧张,故作轻松地抖了抖身上的短大衣。我不担心被发现,而是叶子,常有人暗中跟踪她,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闲人,二流子,酒后之徒。还有拿叶子打赌的。在家门口,在野外,在林子里。他们主动送上一条纱巾或者一袋奶糖,跟在叶子后面久久不肯离去。有时叶子解手,都要绕行好几圈才能甩掉这些尾巴。有时跟的实在太紧甩不掉,叶子只好向我求援,我跳上大黑马,带着她跑过小山坡,找僻静的地方放下她。野外没有茅房,需要格外小心。我站在几步之外替她望风,听到身后解裤带的声音,沙沙沙撒尿的声音,站起来踩断干树枝的声音,心里宽慰舒坦,感觉那么美好。说不清叶子为什么那么放心,好像我是什么模范人物,从不怀疑我会有非分之想。有一回,叶子刚蹲下,一只地老鼠从后面跑过,吓得她跳起来转身查看,我眼前白光一闪,知道那是叶子的屁股,刺激来的突然,小腹忽地一热,差点尿裤子里。赶紧转过脸去。叶子并不避讳,换个地方继续撒尿。当天晚上,我眼睛通红。浑身燥热,从炕头滚到炕稍,满脑子的下流想法。从看到的部分,一直想象到叶子的腹部、胸脯、嘴唇。勾画了好几个故事,让叶子在这些故事里,对我言听计从,任我随意摆布。幻想亲吻搂抱时的销魂甜蜜。我不知道在夜晚自己的被窝里,男人是不是都是魔鬼,都想把叶子一口吞下肚去,鸡叫之后,魂魄还阳才成了人。人模人样地有礼有节。叶子没想那么多,她要是知道,凡是男人都有下流的念头,早弃我而去了。我在叶子眼里,成了随时可以调遣的一架马车,一根防身的棍子。但她忽略了,我不论长得多么不顺眼,多么丑陋,也是个男人啊!男人的向往,在我胸中燃烧,男人的欲望,同样在我身上流淌。我梦想有一天,拥有叶子的爱情,带上她,手拉手回到老家去,回到我们那个小村,还有相隔几里路的杨木林镇。让人们看看。什么是漂亮,什么是仙女下凡。这是我的梦想。我被这个梦想折磨,幻想叶子转脸看上了我。幻想老号长喜欢我的老实朴素,答应把叶子嫁给我。现实是叶子经常招惹麻烦。曾经有一个白酒喝多了的家伙,以找大鹅为名,在林子里跟叶子搅和了半天。我拉他走,他像发情的公羊,指着我叫道,妈的,一个盲流子,还敢来管我,我就是看上她了,管你屁事。这刺激了我的自尊,盲流子也有自尊。叶子在我心里已经扎下了根,晚上是我头顶上的月亮,白天是眼前的花。深爱岂能挑衅。我毫不客气,回手给了他一马鞭,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竟被我打哭了,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告到车长那里,说我成天和叶子混在一起。一大片树林子,两个年轻人,不知道在一起搞过多少回了,等抱着孩子从树林里出来,看你们怎么交代。车长为此特地把我召回家,审了两回。你跟叶子动过手脚吗?你两个抱在一起过吗?那个事你们发生过吗?车长一副为民除害的表情。哪个事?我明知故问。就是那个事。男女之间不正当关系。怎么叫不正当关系,两个人啃一棒烤苞米算吗?还有一块追野兔、挖野菜、掏鸟蛋,这都算吗?我说的不是这个,是男的脱了裤子压着女的。车长指导说。大老爷们,越说越下流了,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男女关系。车长老婆举着沾满面粉的双手走进来。我这是在了解情况,你别瞎搅和。车长不让别人打岔。这个我懂,你说的不就是两性关系吗!我没有回避,二十多岁的人了,男女之间那点事还不懂。我反问他。说我们发生关系你信吗?车长卷上一支烟。我是不信,你俩差别挺大的。有多大呢?我追问。车长眼睛向上翻了翻,把烟点着,狠狠吸了一口,人家叶子是天鹅。那不就结了,我就是个癞蛤蟆。我自己承认,不用他说。可有人告状,我不能袒护你。他纠缠叶子,我还要告他耍流氓呢!车长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,那不该你管,叶子的事有人管。你呢,倒没大错,但打人肯定是不对,有机会给人家道个歉。这么说,算是审查通过,车长没和我断绝关系。实际上那个家伙没说错,我是个盲流子,身份卑微。原来在家乡放过几天羊,十多岁了才上学,因为光着臭脚丫子站在讲台上跟人吵架,被老师拧着耳朵拉到教室外面罚站两节课,下了课的同学们围了一圈,像看什么稀罕动物。一气之下在讲台下撒了脬尿,摔了两个鸟蛋以示不满,又被女老师报告给了学校保卫,被保卫教训一通之后撵回了家。上不成学,又去放羊。羊啃了人家青菜,人家吵上门来要赔偿,家里不知哪里来的一个男人把我赶了出来。家里呆不下,去给酒厂当小工,翻酒麯子,每天连汗水带尿液,都淌到酒麯子里去了,变成几百块钱一瓶的“神仙会”牌高档酒,这让我很满足。因为这个我从不乱喝东西,不吃臭豆腐和大酱,以保证自己的尿液清白纯正。当然,我们自己也喝。在不撒尿的时候,从蒸馏锅前的流上接一小茶缸,喝一口,热乎乎甜滋滋的。来,碰杯。这时候的工友们热情豪放,把茶缸耳朵套在牛子头上,用牛子挑着,站成一圈碰杯,比赛看谁挑的时间长,挑不住的罚酒。

  我师傅在部队待过,他说当年用牛子挑起过一只半自动步枪,一茶缸酒算什么。有一回把我喝多了,醒不过来,像个埋汰狗,被人扔到宿舍里,在潮湿的地上躺了一天,脸上爬满了蚂蚁蚊虫,像死过去一样。厂办公室担心出意外,好言好语,给了我两瓶酒,把我送到街上。不许他再进厂。办公室的人大声吩咐门卫。别听他的,都是些溜须拍马的东西,你想来就来。老门卫看办公室的人离开了,跟我小声说。我把两瓶酒给了老门卫。离开了酒厂。无处可去,又要吃饭,才想到北大荒江边生产队有个远房亲戚。扛着破旅行袋投奔而来。亲戚给出的条件是,可以有饭吃,有活干,但不能麻烦他。他说的麻烦我懂,就是不能住在他家吃在他家。好在队里有食堂,马圈前面有一间老疯子住过的破房子。老疯子在朝鲜战场上被榴弹炮震坏了脑子,冬天穿着单军裤跑出去,冻死在雪地里。留下的破屋一副要倒的架势,没人愿意住。我往墙上糊了些草泥,门窗上多定了几根木条子,没有盲流子解决不了的问题。头一个冬天让我领教了什么是北大荒,连续十几天狂风暴雪,刮得天昏地暗。我以为世界就此完蛋,那些有吃有喝,有钱有势的人,和我们这些盲流子一起,都得被狂风扫到乌苏里江去。我不哀伤,反而有些高兴,想看看全部毁灭前,最后的景象什么样。我把脸贴紧窗子,窗上结满了美丽的冰花,透过冰花,天地间一片浑浊,什么也看不见。不知道狂风为何如此怒气冲冲。也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住上天的狂暴,我不期望什么,也不特别失望。我担心的是小茅屋被风暴卷走,没有它的庇护,我会被冻成一只一碰就碎的蛤蟆。院外狂风倚天长啸,小屋仿佛在摇晃。低头的时候,意外看到窗前有几只鲜艳的野鸡撅着屁股,头扎在草垛里一动不动。正想着如何跳出去收获这些上天送来的礼物,却听到砸门声。以为有人迷路求救,赶紧拔下门插,没等开门,“那人”咣当一声闯进来,竟然是一只狍子,不知是被风吹糊涂了,还是被狼撵的无路可逃,我扑上去想捉住它,到底是野性东西,它一头把我撞翻,跳上炕,又跳下地,水盆铁桶暖瓶饭碗全翻了个,最后,一头撞上我拣来靠在墙角的半块穿衣镜,镜子破碎,它被撞的后腿趴地,懵里懵懂跳起来,冲出门去。眨眼间,屋里就像来过土匪一般。

  分配给我管的几匹马,是准备用来拉加农炮的。乌苏里江两岸局势平静,但那些年的装备还在。我这回老实做人,早出晚归,把马养的膘肥体壮,其中一匹大黑马更是出众,走在路上昂首挺胸,威风凛凛。是这一代有名的奔马。我称它“黑旋风”。是我忠实的伙伴。“黑旋风”是自由的,每天我把它带到林子边上,遛上几圈就放开,不上马拌,不带笼头,没有任何羁绊,它像一团云,飞来飞去。只有听到军号召唤,它才狂奔而来。喜欢口令和军号的大黑马,有着优良的战马特质,可惜生不逢时,没有机会冲锋陷阵。只能在全场军体运动会上,表演过障碍,叼背包。送伤员。最后一项压轴大戏,是把我的脑袋胳膊缠满绷带,涂上红药水,让大黑马叼着我腰上的武装带绕场一周,为了减轻分量,我少吃饭不喝水,放空屎尿,掏空身上一切物品。马儿知道我为它做的一切,从不跟我捣蛋,这给了我在林子里逗留的时间,有机会与叶子厮混。

  4

  走吧!

  我带头走出树林,那只鸟鸮啾地叫了一声飞走了。吓死个人。叶子说。可能发现了地老鼠,这时候的地老鼠肥实。我想冲淡偷偷摸摸的气氛。叶子没再搭腔。脚下趟着碎雪树叶,刷刷拉拉响。看不到她的表情,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彷徨。这一趟目的不明的旅行,就这么开始了吗?没有人送行,没有亲人嘱咐,没有交通车辆,甚至没有人知道。就这么悄无声息走出树林?感觉像做梦。我拍了拍脸,拽了拽耳朵,真的,不是梦。真的是叶子跟着我走到大黑马面前。大黑马意识到了什么,不住地嘶鸣。我急忙上前安抚它。我的爷哎!你怕人不知道吗!马儿漆黑的鬃毛在冷风中威风凛凛地飘扬,方如石锁的马头不住摆动。这就是战马的特征,提前领会到驭手的意图。我把叶子扶上马背,就像平时载着她躲避那些纠缠。不过叶子还是有些紧张。两手紧紧地抓住马鬃。放松点,我扳着她的脚,让她摆正,她的腿在发抖。这么紧张,不知是因为骑马还是远行,我在她身后跨上马背。还没坐稳,马儿原地转了一圈。你身上有股什么味?叶子说。是烤豆饼吧!我说。不,是股说不上来的味。叶子说的客气。跟马打交道的人,身上少不了一股马粪尿的骚气,怎么也洗不掉。倒不难闻。叶子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,解释说。我似乎知道了,当一个男子与心爱的姑娘在一起的时候,身上会散发出一种令异性愉悦的气味。这是从心底里发出的欢畅。是所有向往的深情之歌。是男人生命原动力的蓬勃之火啊!黑旋风原地又转了几圈,好像知道我将别它而去。我抖了抖缰绳,马儿恢恢叫了两声,沿着树林边上的小路迈开步子。小路两边长满荒草,上面落了一层薄雪,我祈祷,继续飘落的小雪能很快淹没蹄印和我们的身影,静悄悄地割断我们与生产队的所有联系。我小心地控制着黑旋风,不让它踏进沟里。通常情况下,沟里的积雪下有浮冰,一旦马蹄打滑,会使马儿受伤,我们也会摔下马去。一直放养的黑旋风野性十足,热爱载人的劳役,稍微松开缰绳就奔跑起来,越跑越快,稳健中透着奔放,好像有心帮我成其好事。我不知道,我们走了之后,老号长会怎么样?以酒浇愁,还是拎着棍子拉上车长,闯到我的茅屋,劈哩啪啦一通乱砸之后,大骂我不是东西,骂车长引狼入室,一个狼心狗肺的盲流子,拐走了他女儿,简直是胆大包天。也可能第一时间报告场里,要求场里发兵追拿。那些常年训练的武装分队,正好没有打击目标,又是有男有女的案子,很快就会包围车站封锁路口。还有佘建国,知道消息一定后悔的直打自己脑袋,让一个盲流子给耍了,还不得跟疯了一样,拎着刀到处找我。包括那些暗中喜欢叶子的人,这场变故让他们郁闷好几天,让一个盲流子采走了大家仰慕的一朵花,无论如何无法接受,他们会抢着报名参加追踪我的行动,从车长那里查出我的原籍,一封电报可能已经发到了我家乡的公安局。家乡的公安局严阵以待,等我带回一个美人,好连夜审讯,让我一遍一遍地讲述男女之间的风流事,让他们解闷。江边的警戒更严了。下江的渔民也会受到影响。冬天江上打冰洞捕鱼,如果怀疑我越境,渔民们只好休息到我被抓住之后。正是这些原因,我必须保证行踪迅速隐秘。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行踪。一片收割过的苞米地让黑旋风速度慢下来。地里有一群散放的牛,这帮家伙懒惰,大多卧在地上反刍。听到马蹄声,它们抬头看了看耀武扬威的黑马,不以为然地卷起舌头舔舔鼻孔。有一头黑牛明显对被打搅不满,仰起头轻蔑地哞了一声。

  干什么的?

  苞米秸秆堆里,站起一个人喊道。

  吓死个人。叶子俯身抱住马脖子才没有掉下去。

  通讯排的。

  干啥跑这么急,要打仗了吗?

  军事秘密。

  告诉哥们一声嘛!

  不许刺探军情。

  嗬,好威风的马,下回我们换着骑一回吧!我给你最好的牛。

  你自己留着磨卵子去吧!

  这话说完我后悔了,叶子在身边,一个好男人应该懂得照顾女人的感受。从现在开始,我必须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。

  放牛汉甩了一个响鞭,好你个操蛋的通讯排,在哪儿拐了个小妞,把小妞给哥留下呗!

  留下当妈呀?

  叶子也笑了。

  那小子又喊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了。我回头看看,那小子够流气的,褪下棉裤,露出牛子冲我们撒尿呢!我暗自发笑,这有蛋用,放牛的怎么能跟盲流子比。

  我害怕!

  叶子说。

  一个放牛的怕什么!

  我抓不住马背。

  你把身子放低,跟着马背起伏就行了。

  几句话是教不会骑马的,那得专门训练,最少也得跟马混上大半年。我第一次骑马的时候,下马后,根本走不了路,像挤坏了卵蛋,两腿撇拉着,屁股磨得像猴腚。安全起见,我让黑旋风放慢步子。此时已经离开了水沟形成的分界线。沟里面是大坎子,过了沟,是大坎子外面了。这里说的坎子,没有明显的标志,可能是当年有猎人被大雪隔在这里,连天大雪形成了一道雪坎子,雪化之后,冲出一道跑山水的沟。现在看上去,沟的影子,在稀疏的枯草中顺着山坡向下伸去。结冰的水泡子里站着干枯的芦苇。积雪的山路,沿着一片落叶松树林子边缘,曲折地通向小山深处。马蹄声从树林里返回清晰的重音,像说唱艺人在敲打竹板。又像树林被惊动,发出警觉的口令。似乎有黑影在树林里闪过。没那么快吧?我下意识地想,才走了十几里地,就知道消息追踪而来?叶子总是回头,眼神毛乱。过了松树林之后,是一段上坡路,马儿走的吃力,我跳下马跟着跑了一段。小山上杂树丛生。枯草连绵不绝。有几道马爬犁的印子,通向对面山头。看不到爬犁的影,好像走进神话故事里去了。坡下是县城公路,踏上县城公路之后,我勒过马头,在路中间站定,只见大路起伏曲折如蟒蛇,电线杆子被几条线牵向远处,直到看不见。路上空无一人。放眼地平线上,乌苏里江边大片的林莽灰蒙蒙的。冬末的阳光色彩暗红,目光所见莽莽苍苍。远远近近的原野让人深感苍凉。莫名的落寞差点让我落下泪来。如果一个人生如枯草,活如枯草,会怎么样?没根没梢,身如浮萍,随风飘荡。飘到哪里算哪里。没有亲情,没有温暖,无人惦记,无人牵挂,无人嘘寒问暖,你苦也好,忧伤也好,都是你自己捱着。就是你想抢劫,想绑票,想杀人放火,也没有人来劝阻你,任你自生自灭。就像那些从天而降的雪片,来时清清楚楚,消失的时候无影无踪。什么都留不下。我抹了抹眼角。

  真静啊!

  叶子说。

  我感觉到了。没有人,也没有风来打搅,旷野安静的像等待展览的图片。可能用不着这么隐秘。谁又知道谁呢!谁又会去注意谁呢!就算我拐走了叶子,又会和多少人有关呢?都在热乎乎地炕头上听任白雪飘飘。冬天的下午,本来就是听着故事,哈欠连天的时候。不得已出门的人,也已赶回了家,早早捏起了酒杯。旷野里一只鸟一个小动物都见不到。我忍不住亮开嗓子,冲旷野喊了一声:

  大坎子,我忘不了你!

  本来想喊叶子,我爱你,觉得时机不到,改成了大坎子。实际上大坎子和我有什么关系?除了大黑马和那片杨树林,我什么都不会记得。不记得冬天的暴风雪,不记得夏天的蚊虫和风雨。也不记得人们的白眼,包括车长的大巴掌。因为没有为家里拉回柴草。因为队里分的二斤猪肉被我自己煮熟吃掉了,车长抡起巴掌说我忘恩负义。心里唯一的温暖是在春风浩荡的日子里,骑马跑过海一样的草地。只有在草地上,我才能回忆起母亲的模样。回来吧,孩子!我听到母亲这样喊我。

  我们走吧!还得赶火车呢!

  叶子的声音有些哽咽,可能也被这幅苍凉的画面打动了。这是我身边的温暖,可这温暖我能最终得到吗?有一天,我们真的会抱着自己的孩子重返大坎子吗?也许在各路人马追踪之下,我们被迫分手,我被人押着,五花大绑走在这条路上。路的一头,是准备好的公审大会会场,现搭的主席台上,站满了荷枪实弹的看守人员。我刚一出现,立刻引起了骚动。看,来了。就是他。盲流子,拐人家大姑娘,真他妈有一套……

  我打马奔跑,“黑旋风”不满长时间磨蹭,放开缰绳,它撒开四蹄,没辜负我的培养,马儿跑得又快又稳。起伏的地平线上,出现一片被雪覆盖的房顶,树叶落尽的大杨树,像一些黑色的影子站在村庄里,村庄显得简陋萧条。在冬季,凡是有人家的地方,差不多都是这幅景象。每家院子里都没有树,更没有橘子、水蜜桃、琵琶这些果树。有的只是鸡窝猪圈。再加上一个大雪堆和一只狗,这就是东北乡村。大片立着烟囱的平房来到近前,街道狭窄。临街的院门各式各样。上头粘着破损的春联。德利镇到了。在这里,能称的上镇的,一般都有几百户人家。如果顺利,过了德利镇,天黑前,能到达县城火车站,赶上当晚最后一趟西去的列车。只要上了火车,计划就成功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,要等到了草原再说。想到草原,我很想拥抱叶子,告诉她,我们的命运已经连在一起。我无数次在心里描绘过与叶子接吻的感觉,她的热唇吻上去会是像带着香味的面包,还是如同玻璃片,透明却光滑的无法把握?我希望像一只熟透的桃子,一块有热度的年糕或者是甜甜的软糖。但我知道,如果仓促动手会把事情搞坏。

  我控制住想吻她的念头,从后面贴紧叶子的后背。

  5

  到了。

  到哪里了?叶子问。

  到德利了。

  才到这,我说没见到火车么!

  再下去就快了。

  叶子似乎想起了什么,看看左右,等等!她说完,突然跳下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这时候我才明白犯了大错,为什么不绕开德利镇,为什么沿着县级公路走,完全可以顺着农场生产队的自建公路,绕过德利镇之后,再踏上县级公路,马不是汽车,对走什么样的路没有特别要求。我眼睁睁看着叶子站在路上东张西望。佘建国家就在这个镇上。据说佘家对叶子很中意,连新房都准备好了。只等时机一到就迎亲,让叶子给佘家生育后代。现在叶子突然下马,是想见见佘建国还是想看看未来的新房?如果这时候碰上佘建国怎么办?一匹马驮着两个人,家里什么都不知道,我怎么说?陪叶子上街?陪叶子看火车。陪……我这样解释,佘建国能相信吗?尽管知道事情不妙,我还不能撂下叶子就走。叶子一言不发,在路上兜了一会,好像迷路了,又回到老杨树前。站在树下往上看。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。大杨树干黑的枝条布满天空,几只同样干黑的麻雀蹲在树上,像几片没落的树叶子。叶子拍了拍大树说:饿了呀!我一块石头落地,饿了?这好办。我把马拴好。你在这里等着。我跳到路上,回头走过狭窄的小街。一个人缩着脖子静静地走,不会有人注意,要是匹马则不同了,刚才经过的时候,已经有人看见,只是天气让人没情绪关注这个。我尽量靠路边走。有个老爷子抄着袖口,站在木板障子里看我。有个半大小子,抓起一块煤,举起来刚要仍,看我用马鞭指着他,举着胳膊僵在那里。有两条狗,很有兴趣地跟在我身后,挑逗性地叫了两声,看我不理它们,冲墙根呲了脬尿,扒了几下走开了。天气还很冷,人们猫在家里,围着火炉昏昏欲睡。许多积雪的小院空无一人。有人家还留着春节时挂的灯笼,高高的木杆子上,垂着一条白电线。闻到一股酒味,顺着酒味,路口出现一家饭店,红砖砌的门楼子挂着棉门帘。门口也是静悄悄的。挑开棉门帘,酒味更浓了。能卖几个馒头吗?我跟一个胖胖的女人商量,在这里,不点菜是不卖主食的。胖女人走到靠窗的圆桌,放下一盘溜豆腐,背着身问,要几个?随便。我说。随便能吃吗?女人是个自来熟,桌边一圈人跟着笑起来。真是个傻屌。一个粗拉拉的声音说。我抽出马鞭,斜眼看过去,桌边没人看我,好像说的不是我。还有,灌了几杯迷魂汤的人最好别去搭理他。胖女人两手卡着六个馒头递到我面前,要不是想早点下班,还不能卖给你呢!胖女人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黄黄的,说明这是个吸烟的女人。这样的女人都是好女人。有故事,好脾气,知道疼人。我没看她,用筷子把馒头插成一串,余下一个,塞嘴里咬住,腾出手来掏钱。何苦呢!在屋里吃完再走嘛!又不多收你钱,我点点头,意思是谢谢她。来,各位,走一杯。还是那个粗拉拉的嗓子在吆喝。走就走一个。有人响应,喝酒的动静很大。

  建国,啥时候办喜事?还是那个粗拉拉的声音。

  快了。

  听说你媳妇挺漂亮。

  还行。

  叫什么来着。

  叶子。叶晓梅。

  听说米厂想用你媳妇做广告?

  赵海山那个骚棍,谁不知道,祸害了多少米厂的娘们。有个长得挺好的姑娘,进厂没超过十天,就被他在晒场上给收拾了。赵海山像个大黑瞎子,抬手一拎,那姑娘就被从麻袋堆里给拎出来,往胳膊下一夹。围着的人刚叫了一声厂长,他就瞪着金鱼一样的大眼珠子,冲围着的人挥挥胳膊,你们都远点去歇歇吧!这样的好天不着急晒粮。人们丢下木锨推板,退到远处,他扯过一些麻袋,把姑娘放下去,就在粮食堆里把事办了。

  这我知道。听说米厂答应的钱不少,够买一台拖拉机的。

  不稀罕。我们佘家再缺钱,娶个媳妇还是没问题。

  这钱又不是你们老佘家的,应该是叶家的吧!

  那倒是。我找过那个屌厂长,让他少打我媳妇的主意。我佘建国是什么人,他应该知道,在大坎子内外,没人敢跟我过不去。

  上广告也是好事嘛!

  滚犊子去,还没娶回来,弄出名飞了咋办。

  你没提前把种子下上?那就牢靠了。

  我们佘家是名门,不是喂马放羊的。

  现在的人,都不是省油的灯,说自己正经,真的抱着对象,谁还能让那块地闲着。

  别胡扯,喝酒,喝酒。

  我听明白了他们说的是什么,举着馒头转身就走,这里不是久留之地,也惊动不得。但,晚了,被人认出来了。哎!这不是大坎子喂马的盲流子吗?这是跟我说话,我不想理他。坐中站起一人,离开座位走过来,说不上是友好还是挑衅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你不认识我了。我哼哼两声算是回答。坐下,整两杯再走。我摇摇头,担心大杨树下的大黑马和叶子。黑瞎子戴草帽,给我装人。是有事,真的有事。我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能腾出空说话了。你不就是喂个马吗,有啥屁事。马也需要人照管。差不了半天,又不是老婆离不开。队上分配的活,我也没招。过两天我去看叶子,我对象还好吧?我烦他的吐沫星子,往后退了一步。酒后的男人磨叽,我不想跟他胡乱扯,掀开门帘。他好像想起了什么,一把拉住我说,别急,我正要找你说两句。他还挺把我当回事。我心里话,咱们有啥聊的,我是什么人,你佘建国是什么人,你放屁都比我响。你在打叶子什么主意?他开门见山,弄得我一机灵,不知他怎么知道的。我,打什么主意?我反问。听说你总在杨树林子里转悠,不是打叶子主意是什么?敲山震虎,我松了口气。辩解说,我是放马的,不在林子里,还在庄稼地里吗!一个盲流子还挺他妈冲。我挺了挺身,打架我是不怕的。但他小子肯定不在乎我,把我们两个放在一起,他比我高半个头。皮白肉实。不知他爹妈怎么把他捣鼓出来的。他看不起我也正常,不过现在是我和叶子在一起。她将要跟我流浪天涯,从今天开始,你佘建国再也见不到她了。这辈子你都高兴不了啦!只能在大坎子周围随便划拉一个娘们领回家,凑合着过一辈子。想到这,我心里反而挺同情他。对不起啦哥们,咱们这就分手吧!叶子还在镇子那头等我呢!想到叶子,我骄傲地仰起头,回头见。我转身出门,他没再阻拦。我走到路对面,没有太匆忙,贴着院墙根,与那个倒霉蛋拉开距离。我担心他发现路口的大黑马。看见大黑马就能看见叶子,看见叶子,一切都将改变,我们角色互换,该我一辈子不快乐了。实际上叶子没有任何应许。我只是带着她走出生产队。想到我的计划,我悄悄加快了脚步。那是谁的大黑马?真他妈壮实。还是让他看见了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可能想好好看看,却被尿憋的又退回去,转身冲墙上撒了脬尿。风硬,尿液拐弯淋到裤子上了,真操蛋。他跺了跺脚,手在衣服上噌了两下,裹紧衣服进了屋,站在帘子后头冲我说,过几天我去老丈人家喝酒,你们队都是些怂货。你也许能强点。我暗暗啐了一口,不知他妈谁是怂货,别想占盲流子的便宜。我再没回头,一路走下去。到了大树下,大黑马身边不见了叶子。我心里一凉,以为真相被识破,以为她走了,回队里去了。逃难一样的出门方式让她醒过来了。不能吆喝,我咳嗽了两声,叶子在一堆干草后面站起来,我不知道她是解手还是躲避。也不知她看见远处的佘建国没有。说起来也是的,为什么要走这一趟。她有什么必要相信我。一瞬间,我差点放弃。尽管我十分爱她,愿意为她付出一切,甚至生命。用这种方法获得她,不近人情啊!

  要不我们回去吧!不去看草原了。

  叶子摇头。

  到了县城,你看看火车就回吧!

  她不回答。

  我们默默地上了马。我忍了又忍,没有告诉她刚才遇到了谁。两腿用力,马儿跑了起来。

  出了镇,远处出现一片白色的房子,银色的巨大铁皮罐伫立在大地上,使苍劲的原野生动起来。乳品厂的建筑不像机械厂那么沉重单调,有着轻盈娟秀的面貌。那是佘建国的单位。想到佘建国,就想到他们或许拥抱过,接吻过。这感觉让我痛苦。我还担心叶子提起佘建国,幸而叶子有了新发现。

  那是什么?

  她指着前面一座叫火石山的小山嚷道。

  6

  在火石山前,我勒住马跳下来。抬头往上看,冬云片片的蓝天下,有一架弧形的巨大天线静静地耸立着。这是边防雷达站的天眼。小山被一圈密实的铁丝网包围着。这里我熟。顾站长和我有交情,他从县城回来,吉普车被雪陷在山道上,是我的大黑马给拉出来的。为这顾站长送了一个军用挎包给我,正宗的,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。我本想带着叶子进去喝口水什么的,主要是想让顾站长看看叶子,让雷达站的人轰动一下。想到前面的路还不知道怎么走,能走到哪里,心里没底,只好继续上路。马儿小跑着,离开了火石山。

  雪早就不下了,路上积雪稀少。过往的人看见,冲我们指指点点,好像马上驮了两个人,马儿就受了极大委屈。叶子一声不吭,无法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倒是我,越来越紧张。

  现在离大坎子越来越远,每向前走一步,都是与某种联系脱离,也是我不能为自己辩解的漫漫歧路。几乎连回来的可能都没有,如果回来,无非是被抓回来受审。流氓、拐骗妇女、强奸未遂……一大串罪名。

  我突然感觉到从没有过的沉重,这沉重来自一份自愿承担的责任,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,就算我被送上刑场,我也万死不悔,关键是叶子,她今后怎么生活?被人拐骗,强奸未遂,谁能证明那个盲流子没得手。这种事又留不下什么痕迹,不像刀子,拉过口子会留下一道伤疤。那些定性的罪名是用笔写的,真实情况谁知道呢?叶子在这些猜测和流言中,没有尊严地了此一生。我回头看看她,她东张西望,在找火车。还没到火车站呢!我提醒她。我知道。叶子说。看不见她的表情,她真的不知道我的打算吗?我为了隐瞒行动的目的,向她说了那么多的谎话,她一点都没察觉吗?就算没察觉,也愿意跟我走那么远?如果我逼着她共进洞房,她会拼死反抗吗?如果反抗怎么办,真的采用流氓手段,强迫她服从吗?我在心里描绘过跟叶子入洞房的场面,我是这么描绘的,从车站下来,走向达赉湖的路上,我正式向她求婚,叶子,嫁给我吧!叶子先是惊愕,而后红着脸低下头。我会对你好的。一路上你都看到了,我能保护你。我能让你快乐。你爹也喜欢我,不,先不说你爹,先说我们,你愿意放牧一群羊吗?要是愿意,我们就养一群羊。要是喜欢大轮船,我们就住在湖边,天天看大轮船。等我们有了孩子,就把你爸妈接过来。我没爸没妈了,你爸你妈就是我爸我妈。这有点绕口。我把能想到的好话都说过了,叶子红布盖头,拉住我的手。我们入洞房了。灯光照着美丽的叶子。我们入了洞房之后干什么呢?洞房里有炕。叶子应该盘腿坐在炕上。炕桌上摆着块糖花生。再往后呢?我想不出来了。因为叶子只是答应跟我走一趟,没答应跟我成亲。想到这里,我很担心叶子明白过来,又担心有人突然跳出来拦住去路。我是盲流,盲目流入,盲流子,都是我们的称呼。一不当心,就会被送进收容所,遣送站。遣送站我待过,一进去就把皮带鞋子收走了。一个大通铺睡了二十几个人,连翻身都困难。就这样的身份,还骗了一个姑娘,一旦被抓住,不知下辈子在哪吃饭。可我不这样干,就得不到叶子。人生一世,还有什么比娶上一个漂亮媳妇更让人骄傲的呢!老辈书上说,帝王们为了女人不惜发动战争,不惜散尽金银财宝,丢弃江山社稷,父子相残。可见娶个漂亮媳妇是比天还大的事。如果我心软,继续待在乌苏里江边的杨树林里,老号长就是把女儿打死,也不会让女儿嫁给我。我只能冒险,谁让我碰上叶子了呢!我带着她,能走多远就走多远,哪怕天涯,哪怕海角,要是能走到国外去,那就更好了,谁也找不到我们。人们提起来,就像听西游记里的故事一样,全不着边际。过不了几年,人们就忘了,想不起来大坎子有过一个叫叶子的姑娘,更想不起来有个养马的小个子盲流。到那时候,我们的孩子满地跑了。

  7

  在县城外的铁路道口,我们停下了,下面全靠自己。黑旋风好像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,绕着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。连连嘶鸣。它明白,从此再也见不到我了。再也没有人关心照顾它了。我抱住它的头,开始跟它告别。从到生产队,就是它陪伴我,我把脸贴到它美丽的眼睛上,听着它鼻孔里粗粗的喘息,它眯起眼睛,不住地甩着尾巴。它这是在挽留我啊!可惜它无法知道一个男人的心思,一个盲流子的野心。面对漂亮的叶子,作为男人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一瞬间,我心里酸涩,差点落下泪来。我想起了自己的过去,少小年纪,离家投奔亲戚,落脚江边,没人疼爱。头疼脑热靠自己,冷暖苦累靠自己。被人欺负了也只能有泪往肚子里咽。自己的衣服,带到水渠去洗,搭在树林边上,常被人顺手牵羊拿走,他们不是为了穿,而是沾上从机务站拿来的柴油,点灶火用。我明知是谁干的,也不敢去要。我甚至想过,如果我意外死在茅屋里,不到开春发出臭味是不会有人知道的。谁会去关心一个丑陋的盲流子呢!谁又会关心一个盲流子在想什么呢!只有马,是我的伙伴,可我为了叶子,只能离开它,因为我带不走它。它进不了候车室,上不了火车,无法住宿,无草无料,用不了几天,它就会瘦的皮包骨。最后被屠宰场收去,留下一张马皮而已。我狠下心,挥手在马脖子上擂了一拳,意外的袭击使它一声长啸,前蹄高高跃起,连退几步,像不认识我一样,屁股掉过来,要不是它屁股留情,我非得一头摔出八丈远,就这样还差点栽到路沟里,马儿低头打了半天响鼻,可能气愤让它最终拿定主意,转身离去。它能找到家吗?叶子冲马儿跑去的方向招手。能找到,这条路它走了不知多少遍了。会不会被人拉走,看是无主的马,私自扣下。这也是我所担心的,人人都有发横财的心。沿途的村庄,野地里的猎人,偶然经过的人们,都是它的敌人,都可能伤害它。它没有办法与人们沟通,告诉说它来自大坎子,是拉炮车的军马,任何人不可阻挡,更不可以擅自带离。看到它的人,想到的是炖马肉的香味,琢磨的是马的心肝肺如何烹制,酱肉还是熘炒,哪些佐料对路,一张上好的马皮能卖多少钱。这一路上,黑旋风只能靠自己了。我拿掉它的笼头就是为了它的安全,一般情况下,光头马是拉不住的。没有笼头,马儿知道没人驾驭它,会自己选择路线,自己决定速度。何时停下,何时躲避。遇到野狗追逐怎么办,它都有自己的方式。自然界赋予它的那些特性还在,可以用来保护自己。叶子还在看着马跑的方向,在马儿和叶子之间,我选择了叶子。我是个不义之人,是一个见情忘义的家伙。但马儿会有新的驭手,而叶子不可再有。随着马儿渐渐离去,我心里升起阵阵惆怅。很可能我丢掉了黑旋风也没得到叶子。我拿出军号,吹了几声,马儿听到了,低着头,喷着响鼻,跑的极不情愿。它这是在和我作最后的告别。我又吹了几声,它听懂了,昂起头,放开步子飞奔而去。我目送它离开公路,踏进野地,很快隐没在沉下去的山谷里。许久,还能听到它踏踏的蹄声在山谷里回响。我不知道在没有我的日子里,它会如何生活。不知道老关会派谁来照顾它。它会继续被宠爱还是被遗弃,我都无法知道。

  8

  还等什么?

  叶子拉了我一把。

  我从沉思中醒来。是该走了。太阳西坠,再不走可能要误了火车。我们匆忙向县城走去。白雪覆盖的原野上,洒下一片红色的晚霞。那些站立的树丛枯草,也有了光彩。行色匆匆,我的心却在下沉。好像脚下的大地正在漂移远去。逐渐走近的县城显得凌乱不堪。众多高高低低的房屋顶上,银装素裹,白茫茫一片。近处赶马车的人抄着手,马儿喷着白气,满头白霜。拉着爬犁的人,担心爬犁上的东西滑落,走的像个老太太,我们走过头道街。一些平常的商店和杂货行正在关门。冬季总是这样,早早就收摊子。从十字街往南拐,过了站前旅社就是火车站了。站前小广场上有成排的小铺,这里灯火通明,一条电线上挂了许多灯泡。店家热情。卖红肠烤鸡大碗粥包子和各种小菜。几个十八九岁的小子在吆喝客人。热乎乎的粥,烫嘴的包子。里边请,里边请啊!他们总是穿的很少,缩着脖子,耸着肩膀,两手扣在裆前。脚上的皮鞋从不马虎,尖头。锃亮。耳朵上夹着香烟。他们对所有走过的人都重复着同样的吆喝。我们穿过这些散发着各种味道的小铺。地上撒了水,冻成溜滑的薄冰,一不小心,叶子摔了一跤,帽子甩掉了。呦!是个漂亮妞嘛!几个混小子叫道。真他妈漂亮,停一停,让哥看看。小小年纪,就敢咋咋呼呼给人当哥。但站前一带是是非之地。我拉着叶子,没看也没停,一路走过去。几个小子不罢休,起哄,吹口哨。我知道,招惹不得,再有一身本事,也难对付这帮家伙。我们径直走进候车室。候车室里烟雾腾腾,呛得人喘不上气。明明墙上挂着暖气片,地中间还架个铁炉子,火着的带死不活。炉灰满地。一些人围着炉子抽烟吐痰闲扯。身后堆着面袋子旅行兜。火车是晚上发车,还有几个小时,我不知道,这几个小时老号长会怎么样。天黑了还不见女儿回来,他会怀疑狼,还是流窜犯,还是最终怀疑上了我。小小村庄,一下子失踪了两个人,是比天塌下来还大的事。会派人追踪吗?会向场里报告吗?一般情况下,人员失踪,主要是防止越境,防越境重点是防江边。如果一个盲流子越境,无非费点周折遣送回来,因为什么情报也掌握不了,没什么价值,还天天供着黑列巴和酸黄瓜。如果向别处逃,除了那些什么都没有的野地,就是场部汽车站,县里的火车站这些地方。路上的检查站会加强查验。县城里面还管不着,只能派人追查。有几个人出现在门口,他们看着乱哄哄的候车室,好像在找人。我认出那几个卖粥的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门口杵着一个胖子,披着军大衣,带副墨镜,没戴帽子,脖子上搭了条黑毛线围脖,双排扣的深蓝色上衣敞着怀。我感觉这一切与我有关。有喊叫声传来,几个小子在踢打两个农民,嫌他们带的东西碍事。我让叶子转过身,脸对着墙,我从身后抱住她,从后面看,就像抱着一个大包袱。叶子没拒绝,顺从地缩在我怀里。几个卖粥的小子从我身后走了几趟,有一个还扒拉了我一把。我没理他。老大,那个漂亮妞可能在站台上。有个小子喊了一声。你他妈要是骗我,小心你那个二串子脑袋。胖子恶恶地说。一伙人,一窝蜂地跑上了站台。

  9

  我们上车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城镇的灯光很暗。成片的房屋像山的黑影耸立着。早春的夜晚,仍然很冷。叶子最初的兴奋过去后,缩在座位上。车开了几个小时,也没动一下,我不想招致别人注意。这里很容易碰上熟人,还有你不认识他,他却认识你的人,这些人都是自来熟,大大咧咧,小两口这是去哪儿呀?城子河还是东京城?走亲戚?姓啥呀?老郭家?那我太熟了。我那儿有亲戚。与老郭家不远,弄不好还是亲戚呢!你就是说到天边说到旮旯胡同,他也有认识的人在那里,你只能不说话,防止暴露行踪。有一拨人顺过道溜达过来,像找座位又像找人。他们挨个打量。我一阵紧张,老号长的行动有这么快吗?是场里派来的,还是他们家里的亲戚。我趴在茶几上,像几天几夜没睡觉,其实眼睛瞪得牛眼大,从露出的一条缝我看出来了,这是一伙贼,他们明目张胆,凡是睡觉的,全都过了一遍。奇怪的是他们动作很大地掏兜翻包,竟没人醒过来,也没人发现。到我们跟前,他们站住了,打量了一番,家伙们眼毒,看出我是装睡,用手套抽了一下。快醒醒,起来换换尿布再睡,当心小偷!他们贼喊捉贼,吆喝着过去了。夜色中的火车,喘着粗气,老是感觉在爬坡。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,偶尔灯光一闪,一个空荡荡的小站过去了。又一个。远处,像在山上,露出一盏孤单的灯,不知灯下是什么人家。在下一站,上来了一拨背着竹篓子,头顶包袱的朝鲜族人,听着他们不熟悉的说话声,心里踏实些了,因为这是另一个县。离大坎子有上百公里了。不过这些人不安静,愿意说话,还没坐下来,就比赛一样七嘴八舌说的热闹。叶子真的睡着了。她如此踏实让我意外。无法知道前面有没有人堵截我们。只是现在,这些可能的变故离得还很远。达赉湖可是越来越近,那里草原广阔,地偏人稀,只要一间小屋,甚至一座蒙古包就行了,一定让叶子给我生上几个孩子,他们都像叶子一样漂亮。男孩会骑马,像我一样对待大黑马。女孩会唱歌跳舞。在草原上生活,不会唱歌跳舞是不能在草原上生活的。再养上些牛羊……如果老号长愿意,也可以到达赉湖来,那里有船,有网。可以敞开自己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好像听到广播里在叫叶子的名字,叶晓梅同志,听到广播后请在牡丹江下车,有人接你……我忽悠一下醒过来。短暂的梦境消散了。有些冷。我站起来,把过道门关上。大半夜过去了,我不知道火车到了什么地方。窗外黑乎乎的,灯光一闪,又是一个三等小站在车窗外划过。

  我面前的叶晓梅同志睡的很沉,身子蜷在一起,像个小孩子。冷风从车厢的连接处透进来。车厢里的人,全都精神不振,昏昏沉沉。只要坐上火车超过三个小时,任何人都是这副样子。车厢里人不多。有的长椅上躺着人。我不敢再睡,想着下一步怎么办,是坐在车上闯过牡丹江,还是提前下车回避。不知为什么,我就认定牡丹江是个卡子,会有人在哪里等着我们,我弄不准是什么人。老号长或者是佘建国,再不就是场里派来专门堵截我的武装民兵。他们在我们等车的几个小时里,赶到了我们前头。不管派来的是谁,对我来说都一样。然后叶子被接走,我被戴上手铐,押上警车。但牡丹江又不能飞过去,只能在牡丹江前面的小站下车。我注意广播报站。过了代马沟、大观岭就是磨刀石,离牡丹江已经很近了。爱河能停车吗?这个在夏季开满鲜花的小站,有木头栅栏围着,干净整洁的像儿童乐园。我祈祷列车能在这里停一下,让我们避开前面的关卡。好像我的祈祷起了作用,列车没有任何预报,意外地停下了。我根本没弄清下面是爱河还是临时停车,拉起叶子,奔向车门。叶子懵懂着,也没问为什么半夜下车。你说的那个湖还有多远?叶子的声音细细的,像说梦话。我搀扶着她。快了,就快了。我都闻到烤肉味了。路基之外一片昏暗,烤肉味来自黑暗中的某一处。我们是乘不备混下车的,互相拉扯着,走过一段满是石子的路基,摸上站台。临时停车,车门一般不开,也许是有什么毛病的吧,车上的维修人员忘了关门。站台上一个人也没有。候车室房檐上挂着一盏照明灯,几米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走出车站,烤肉味更浓了,不知烤的什么肉。街边的小摊子亮着几盏星星一样的小灯,好像刚才有人喊我的名字。叶子回头看着黑暗中的车站。没有啊!我暗自吃惊。有些怀疑刚才是梦还是广播里真的在喊叶子。真的没有?叶子摇了下我的手。真的没有。我说。那就是梦。叶子不再追问。一个熟人也没有,谁会喊我们呢!叶子站下来,想了半天。倒也是,那为什么下车?我弄错了,以为到牡丹江了呢!这是哪里?叶子看看四周。

  天还没完全亮,偶尔的人影模糊的像一团雾。我走到一个小摊子前,打听汽车站在哪里。或者有别的什么车,只要肯让我们搭上,把我们捎过牡丹江就行。小摊子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他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懂,最后他拿过一只大花碗,我这才明白,他是让我买他的粥。隔壁铺子的女店主在训自家老爷们。你凭啥给她优惠,让你收个帐你倒大方。那是你相好的还是你小妈呀?这条街上谁不知道,不就是个浪货吗!被人搞漏了,你却当宝贝。往后不许你赊包子油条给她。咱也不去买她的衣服鞋。人家不是给咱过一双鞋嘛!老爷们声气不大。你还给她说情。我不稀罕,今个我就去把鞋扔给她,不贪那个人情……

  在女店主的吵嚷声中,我们坐在小铺前,边喝粥,边等待天亮。

  10

  天亮了,四周景物渐渐显露出来。这是一个小镇,车站只有一栋黄色的房子。也没有正经的站台。旁边是货场,有些松木小杆整齐地堆在站台上。还有麻袋装着的空啤酒瓶子。码成垛的苇席。草绳子捆着的柳条筐。站前是一条尘土飞扬的马路,穿过一些高高低低的砖瓦房。每有车辆驶过,像过军队一样尘灰滚滚。有个拉平板车的人经过,车上什么也没拉,只有一条小狗趴在车上。一辆带拖斗的园艺拖拉机开过去,车斗里拉着血红的半片猪肉,是早上刚杀的。我们走到镇西的汽车站,每天一趟牡丹江的汽车,一早就开走了。明天走吧!门口的警卫拎着开水壶进了警卫室。镇上还有顺路的汽车吗?有,站前去等着吧!拉货的车在那里揽活。

  我们又回到火车站。几辆带棚子的毛驴拉脚车停在广场东侧,看我们走近,赶车的忙铺开红色的毯子,又用掸子划拉一遍车里,我摆摆手问,有去牡丹江的吗?有啊!火车。他们用鞭杆子指了指站里。想坐汽车走。那得等到下午兴许有。这站上的货,有时候用汽车送到牡丹江去,比火车快。问来问去,都是在火车站。我们只能等。走到货场,坐在货堆的苫布上,叶子这才问,还能到达赉湖吗?能的。出趟门真不容易。是不容易。叶子没再说什么,头慢慢垂下去,这时候我才感觉到天气暖洋洋的。困意阵阵袭来,我拉着叶子,钻到苫布下,很快就睡着了。睡梦中老是听到火车从身边咣当咣当经过。身下大地震动,汽笛长鸣。把脑袋探出来,看到靠在货场的车厢里,正在卸下大捆的铁锹,铁丝,麻袋,土筐,好像是水利工地上用的。

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身上的苫布突然被人揭去。我吓了一跳,是货场上的搬运工在备货。干什么的?几个人咋咋呼呼。等车的。我不想跟他们多啰嗦,拉着叶子走出货场。他们堵住去路。是两个小偷吧!好家伙,雌雄大盗呀!我们是路过,这就走。让我们翻翻身上。他们毫不客气,上来想拉住我们。我靠着叶子向后退。有个矮胖子抓住了我的脖领子,甩了一下,想把我甩倒,我两手前后扣住他的胳膊一用力,矮胖子哎呦了一声,左腿跪了下去,我顺势向前使劲一拥,几个人没防备,全摔到站台下边去了,有一个先摔下去的,被后边的人又砸了一下,可能铁轨咯坏了腰,痛苦的叫了几声。有两个从侧面扑上来,想按住我,我绕着货堆转了一圈,突然回头一个腿绊,放到了一个,另一个站住了。好在这时候已是傍晚,趁着混乱,我看到叶子拐到编组线的车皮阵里去了,我撒腿向反方向跑去。他们不罢休,紧跟着追来。我绕过一组车厢,又一组车辆,从另一面进入货场。一列装满杂货的列车正在卸货,我从车轮下钻过去,也进入编组线的空车皮内。追赶的人不知在列车哪边,我担心他们就在附近,不敢大声呼唤。本想学几声马叫,又怕被人听出来,再像,铁路上也不可能有马。过了好一会,追赶的人不见了。为了保险,我再次绕着货场转了一圈,确定局势安全,才离开货场,进入编组线。我沿着叶子跑过的地方,靠近空车皮,一节一节寻找。天色开始变暗。列车有的开进,有的开出。我什么都不顾,拿着石块,挨着车厢敲打。有的路基太低,我只好拼命跳起来才能砸到车门。我判断,叶子钻进了哪节车厢。我担心她睡着了,听不见砸门的声音,我最大的担心是她被某一列火车带走,要知道,她没出过门,没坐过火车。连牡丹江都没去过,她见到的最大城市,就是农场场部。那里没有火车,只有公共汽车,只要登上去大坎子的那趟车,就会回到家,而这里,完全陌生的地方,叶子怎么才能找到家呢!只有我,只有我们碰上头,她才能走出这个地方。

  我不敢停下来,天亮之后,所有的列车都会离开车站,开往四面八方。这些列车,将经过数不清的小站,这里停停,那里靠靠,甩下几节车皮,又挂上几节拉走,反反复复。如果叶子躲在某一列火车里,会被带到哪里呢!她会在哪一个小站下车呢!想到这些,我急的哭了起来,发疯地敲打每一节车厢。空旷的铁路编组站,敲打声持续了一个晚上。令人恐怖的是天渐渐亮了,许多火车加过水,陆续开出了车站,可叶子,我最爱的叶子,你在哪里啊……

  11

  在我们山东老家村外有一条小河,村里人说,那是一条馋河,每年都有人淹死。有大人有小孩。有的水性很好,一个猛子扎下去,再也没上来。那条小河鱼特别多。有过十几斤重的大鲤鱼。就是这些在盛夏时候出现的鱼,引诱那些贪心的人下河。还有奇怪消失的父亲,说好的,回来带我到大城市转一圈,可他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。走了就没消息。一车红薯,能值多少,值得赖账吗?这些年,我们那个村失踪了不少人,有些人,说走就走了,毫无音信,不知是死是活。也有的人,有信来,家里人拿着地址去找,又不见踪影。这么说来,我也可以算上一个失踪者。一个没有死亡通知的“亡者”。说到这几年的遭遇,受的委屈,更是一言难尽,真不知道是上天不公,还是命该如此。我梦想叶子能给我改变命运的动力。我以为,只要把叶子带到草原上,带到达赉湖畔,生活将翻开新的篇章。一切都将美好起来。我想象过,那里湖水荡漾,草美羊肥。悠扬的歌声在草原上响起。有许多人赶来欢迎我们。拥有美丽的叶子,就拥有了全部世界,我愿意一辈子这样生活下去。等我们有了孩子,孩子长大了,再回去看看老号长。我会叫老号长爹,孩子们也会认他。让他放心……可我把叶子丢了,找不到了。我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。是回到大坎子,等待被抓起来审判,还是回到山东老家去继续流浪。如果我离开这里,叶子怎么办,如果她找不到回家的路,又回到这里,该到哪里去找我呢?

  我一刻不停地在车站里游荡。看着进进出出的火车。向每一个探身窗外的火车司机打听,听没听说哪列火车带走了一个姑娘?火车司机看着前面的信号灯,牵引着列车缓缓向前。我堵在线路上,向每一个走过的巡道工询问,发没发现哪段铁路上走过一个问路的女孩?他们面孔黢黑,扛着十字镐,在道钉上敲敲打打。

  白天很快过去,夜晚来临了。远处陌生的小镇灯光闪烁。近处的货场漆黑一团。我抓了些草袋子塑料布,在铁轨线路一头搭了一个草窝。这里是所有列车调动的终点站。我打算永远守在这里,我要一直等到叶子回来。我不能把她丢下。我答应过她,我们一起坐火车去达赉湖。我不能不守信誉,不能让叶子一个人迷失在这个陌生的小站。我愿意用年轻的生命,一直守候下去……

没有了

责任编辑:卢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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